
“历史匕首奖”2005桂冠之作,英国“国民级”历史推理小说,创作十余年来销量经久不衰,全球发行200万册。
该系列2007年再次入围“金匕首奖”,并同时连续三年入围“匕首图书馆奖”。
《出版人周刊》评语:桑森以鲜明的笔法,将都铎时代那座肮脏不堪、臭气熏天却又繁华至极的伦敦城描写得淋漓尽致。城市的富裕与贫困,宗教迫害的残酷无情,英国律法的复杂性均被拿捏得非常巧妙。
媒体评论
“一座修道院里的凶案~这令读者很容易联想到《玫瑰的名字》。与之不同的是,桑森赋予了它更多特定的历史细节,书写出一道引人注目的谜题。夏雷克是一位令人难忘的主角,一个富有同情心并致力于协助克伦威尔改革之人。但在破案的过程中,他越来越怀疑这位改革者的动机。桑森以巧妙的情节设置和黑暗而大气的氛围描写,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有前途的新人。”
~~《出版人周刊》
作者简介
C.J.桑森(C.J.sansom):英国作家,1952年出生于苏格兰,自伯明翰大学毕业后获文学学士与历史博士学位,后从事律师工作。
《都铎疑云》这套历史推理小说是他的代表作,创作十余年来销量经久不衰,于全球售出二十多国版权,发行量超200万册,并荣获英国推理作家协会颁发的历史推理大奖“Ellis Peter历史匕首奖”。
译者简介
曹茜、王雪梅:主力译者曹茜现于重庆图书馆工作,喜爱英国文学、历史,曾翻译历史爱情小说《白公主》。
后记
在创作本书的过程中,我收集创作素材的渠道是非常广泛的。写作初期,第四频道恰好在播放纪录片《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的机械之纵火船》(2003年版),在这部纪录片中,伯明翰大学的约翰·霍尔顿教授成功复原了希腊火和发射希腊火的装置。我在本书中描写的发射器械和配方正是参照了他的复原,在此我要感谢他,感谢这个节目。
此外许多研究都铎时代伦敦历史的著作也让我受益良多,其中尤以丽莎·皮卡德的《伊丽莎白的伦敦》(韦登菲尔德及尼科尔森联合出版社, 2003年版)和加米尼·萨尔加多的《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下层社会》(君王出版社, 1977年版)为最。约翰·斯科菲尔德的《中世纪伦敦的房屋》(耶鲁大学出版社, 1995年版)以及约翰·斯托的《伦敦大调查》(1598年初版, 1999年格恩西出版社再版)把我带回都铎时代的伦敦,在城里的大街小巷中穿行。《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伦敦风情》(哈利·马嘉里出版社,1979年版)使我得以跟随我的角色四处漫步。
约翰·H·贝克先生的不朽之作《英国法制史》(巴特沃斯出版社, 1971年版)是一部宝贵的法律史著作。阿德里安娜·梅约的《希腊火,毒箭和蝎子炸弹~古代的生化战争》(嘹望出版社,2003年版)对了解希腊火的历史很有帮助,而艾伦·G·迪博斯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与自然》(剑桥大学出版社, 978年版)向我展示了奇妙的中世纪炼金术世界。丽娜·嘉丁纳图文并茂的著作《圣巴塞洛缪修道院的故事》(工场出版社, 1990年版)则是研究圣巴塞洛缪修道院的一座宝矿,让我得以全方位地了解这座从解散修道院运动中幸存下来的建筑瑰宝。不过这部书中提到的圣巴塞洛缪修道院埋葬逝者时要陪葬与逝者生平最有关联的物品的传统,是我虚构的。
我要感谢林肯律师学院财务部的詹姆斯·杜瓦先生,他带我参观了学院大礼堂;感谢伦敦犹太人博物馆的伯恩斯坦夫人,她指引我查找了有关英国犹太人历史和英国犹太人姓氏的资料;感谢塞尔登协会的维克多·汤克尔先生,他向我推荐了许多研究亨利八世时期法律的著作。这本书中如果出现任何谬误,都是我的责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在筹备这本书的初期,我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在此我要衷心感谢许多人,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和鼓励,我想这本书很可能不会按时完成。首先我要把我的感谢送给麦克·霍姆斯和托尼·麦考利,在针对克伦威尔的阴谋要如何实施才合情合理上,他们给了我这个科学盲绝妙的建议。要是没有他们帮忙,我绝对会一片茫然,不知道从何下手。尤其要感谢麦克,若非经他指点,我不可能想到以当时根本无法找到石油的可靠替代品来为整个故事画上句号,试着用酒精做替代品的构想是托尼的主意,非常感谢他。
再次感谢麦克和托尼对我的帮助,同时也要感谢罗兹·布罗迪、简·金和威廉·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阅读这本书的草稿,并向我提出宝贵的意见。感谢我的代理人安东尼·托平给予我的多方面的帮助和中肯的意见,感谢我的编辑玛丽亚·瑞杰塔、凯瑟琳·康特和莉斯·考恩出色的编辑校订。最后我要感谢替我将这本书录入电脑的弗兰西·劳伦斯,虽然把他排在最后,但是我对他的感谢绝不亚于上述诸位,我会永远记得他在我足不出户的时候为我到伦敦找书的好意。
《第1卷》

1537年秋,英国。
一位身份诡秘的特派员忽现身于某港口修道院。他的到来,似乎预示着这座僻静的上帝居所即将面临的世俗风暴。就在僧侣们纷纷猜测来者此行的目的之际,特派员竟惨死院内:鲜血亵渎圣坛,供奉的圣物亦消失无踪……
驼背侦探马修·夏雷克奉国务大臣托马斯·克伦威尔之命,连夜前往现场,彻查此案。谁料严密戒备之下,凶手仍肆无忌惮,反在侦探眼皮底下猖狂犯出连环罪行!这是复仇、挑衅,还是针对夏雷克背后之人所展开的残酷政治打击?
在层层剥落修道院那慈悲虔诚的面纱后,夏雷克愕然发现,他立足之处并非真相的终点,而是更为沉重复杂的悲剧源头……
原价RM76.80/册
文摘
副院长伸手在门上敲了几下,一个身穿蓝色仆人长袍的胖男人应声开了门。他忧心忡忡地打量着我们。
“这两位先生奉代理主教之命,有急事求见院长。他在里面吗?”
仆人深深鞠了一躬。“两位是为可怕的杀人事件来的吧。”他热切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先生们,事先没有人告诉我们二位要来的消息。费比尔院长还在外头,不过随时可能回来。几位先请进吧。”
他把我们引进了一间开阔的大厅。“二位可以到会客室等等。”副院长建议说。
“古德汉普斯博士在哪儿?”
副院长朝仆人点了下头,后者带着我们爬上宽阔的楼梯,来到二楼。在紧闭的门前,副院长迟疑了一会儿,这才用力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我们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顶着一头凌乱白发的瘦老头忐忑地朝外窥望。
“莫提马斯副院长!”老头尖声说,“你干吗这样敲门?吓死我了。”
莫提马斯的唇边闪过一丝讥笑:“是吗?原谅我吧。好博士,你现在安全了,克伦威尔勋爵派来了特使,一个新的特派员。”
“您就是古德汉普斯博士?”我问,“我是特派员马修·夏雷克。克伦威尔勋爵看了您的信,特意派我来这里看看。”
老头盯了我们好一阵,这才开了门,让我们进入这间卧室。房间的布置颇为精致,房中摆放着一张挂有帷帐的四柱床,还铺着厚厚的地毯,站在窗前就能看到热闹的外院。地板上摞着一堆书,托盘上放了一个酒壶,上头还稳稳地搁着几个锡酒杯。壁炉里燃着一段木头,我和马可进屋前都快冻僵了,此刻一下子暖和起来。我扭头去看副院长,却见他站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我们。
我对他说:“谢谢你,修士。如果院长回来,劳烦你通知我一声。”他鞠了个躬,替我关上了门。
“看在耶稣基督的分上,把门锁上吧!”老头尖声催促,一双手不住绞动。他一头白发乱得跟稻草一样,黑色牧师长袍皱巴巴,脏兮兮,看着一副可怜相。从呼出的气息判断,他先前一定喝过酒。
“信送到了?感谢上帝!我还担心被截住呢。你们来了几个人?”
“只有两个。我可以坐下吗?”我问了一句,慢慢矮下身子,小心地坐到椅垫上。椅垫承载了我的体重,后背一下子轻松不少。古德汉普斯这才注意到我的残疾,他看了看我的驼背,又去看马可,后者正忙着解下他那把沉甸甸的剑。
“那个小伙子是剑客吗?他能不能保护我们?”
“有必要的话当然能啦。不过会到那个地步吗?”
“先生,在这个地方,在那可怕的事件发生之后~我们已经被敌人包围了,夏雷克先生……”
我看他惊恐万状,忙堆起笑容好言相劝。一个不安的目击者就和一匹不安的马一样,需要有人陪在身边抚慰。
“先生,冷静一下。我俩现在累得要死,如果你能有口酒喝,就再好不过了。你大可在我们喝酒的时候,把这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我起初并不想来这里。”他叹了口气,“我一直在剑桥大学的宗教领域辛勤耕耘,从一开始就为改革出力。我年纪大了,胜任不了这个工作,但罗宾·辛格尔顿是我以前的学生,他请我帮助他招降这个邪恶的修道院。”他絮絮叨叨,言语中颇有怨意。
“所以你就到这儿来了,什么时候来的,一星期前?”
“对。我骑了很久的马,好不容易才到。”
“那和修道院之间的谈判进行得如何?”
“很糟糕,先生,我早知道事情会搞砸。辛格尔顿一开始就气势汹汹,口口声声说这个修道院腐朽堕落,罪孽深重,要他们识相一点儿,乖乖拿着他开出的养老金,向朝廷投降。但是费比尔院长对他的提议没有兴趣。他是个聪明人。他明白北方的叛乱一天不平息,上头就一天不会强行关闭修道院。辛格尔顿吩咐我在法律书籍上找些可以威胁他的资料。我告诉他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但是他这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只会咄咄逼人。”说罢他悠悠叹道:“愿上帝让他安息。”身为优秀的改革者,他没有画十字。
“你说的都是实情,”我很同意他的话,“除非能查出他们触犯法律的实证。”
古德汉普斯发出一声叹息。“克伦威尔勋爵这回想错了。本地的治安官是一个出色的改革者,但他告发院长贱卖土地一事有诬蔑的嫌疑。账目看不出一点儿问题。”
杯子里没酒了,但我极力忍住了再要一杯的冲动。我尚且需要保持几个小时的清醒。“你觉得这里的修士如何?”
他耸了下肩膀。“跟天底下所有的修士一样,好吃懒做,安于现状。那些高级修士们表面上平和睿智,实际上满脑子陈腐的异端邪说,只是一个个闷在心里,不说罢了。”
“我猜辛格尔顿特派员在这儿很不得人心吧?在这方面我挺了解他。他是个急性子。”
“对,他粗率的处事方式不可能给他带来好人缘,不过他从不在意。”
“跟我说说他是怎么死的。”
老人拱起肩膀,似乎想要缩成一团。
“他让我列出修道院可能触犯圣典的所有方式……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翻查账本和档案,变得越来越焦虑,他必须找到点儿什么,否则没法向勋爵交代。最后几天我很少看到他,他那时正忙着查看财务主管的账本。”
“他在找什么?”
“找能给修道院带来麻烦的东西,什么都行。”他叹了口气,“最后那晚,辛格尔顿露面的时候比往常高兴,他说他吃完饭要回房去看刚从财务主管那儿搜出来的新账簿。那晚财务主管不在修道院。就在同一天晚上,他死了。”
“那个财务主管是不是身材矮胖?我们在院子里看到过这么一个人,他当时正在和人争论钱的问题。”
“就是他。埃德温修士。八成是在和教堂圣器室管理人讨论建造方案吧。”他又喝了一口酒。
“接着发生了什么?”
“我工作了一个小时,然后开始做晚祷,做完就上床睡觉了。凌晨五点我惊醒了。外面一阵骚动,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就像副院长刚才那样。”他瑟瑟发抖,“门外站着院长和十几个修士。院长看上去很震惊,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冷静。他告诉我特派员死了,有人杀了他,让我马上赶过去。”
“我穿好衣服,和他们一起出去了。情况很混乱,人人七嘴八舌,我隐约听到有人说‘这是上帝的报复’。我们穿过修士们的住所,向厨房走去。一路上冷极了,黑暗的通道一条接着一条,最后他们终于推开了厨房大门。亲爱的上帝啊。”让我惊讶的是,他居然飞快地画了个十字。
“里面有一股……”他惨笑一声,声音完全变了调,“肉铺的味道。房间里摆满了蜡烛,我不知踩上了什么东西,副院长赶紧把我拉到一边。我抬脚的时候,感觉脚下黏乎乎的。地板上有一大摊深色液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我看到罗宾·辛格尔顿趴在液体中央,长袍沾满了那种脏东西。过了好一阵我才意识到他的头不见了。我四下张望,突然看到他的脑袋躺在奶油搅拌器下面,两眼失神地瞪着我。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地上那摊液体是血。”他闭上双眼,“亲爱的上帝,我吓坏了。”他睁开眼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伸手想拿酒壶,这一次我按住了他的手。
“你喝得够多了,古德汉普斯博士。”我柔声劝道,“继续说吧。”
他的眼睛蒙上一层泪雾。“我以为是他们杀了他。我以为他们处死了辛格尔顿,下一个就轮到我了。那个加尔都西会修士也在场,他笑得阴森极了,狂喊‘主说,复仇在我!’。”
“他真说了这句话?”
“没错。院长朝他吼了一声‘安静’,然后朝我走过来。‘古德汉普斯大人,’他说,‘你得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全都和我一样害怕。”
“能让我说一句吗?”马克在一旁插话道。我点了点头。
“加尔都西会修士不可能砍下一个人的脑袋。砍头需要力量和平衡。”
“是的,的确需要。”我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我又问老人:“你对院长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应该向世俗力量求助,可我知道要先通知克伦威尔大人才对。据我的愚见,此事会引发政治风波。”
“你还在信上说过,教堂被亵渎了,有件圣物被偷了?”
“没错。当我们所有人还站在厨房的时候,一个修士带来了这个消息……”他咽了口唾沫,“说教堂的圣坛上有一只死鸡。后来他们发现‘忏悔的盗贼’的遗物也被偷了。”
“那件圣物是怎么回事?很重要吗?”
“那东西很可怕!是一只钉在木块上的手。手连同木块装在一个大金匣子里,匣子上镶着宝石,据我看是货真价实的祖母绿。人们相信它可以治愈断裂和扭曲的骨头,但它只不过又是一件骗傻子的假货罢了。”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猛地抬高,充满了改革者的热情,“比起辛格尔顿被杀,这件圣物的丢失让那群修士更难过。”
有人在门上敲了一下,仆人的脑袋探了进来。
“院长回来了,先生。”
“太好了。马可,过来扶我一把。我的身子僵了。”他扶我站了起来,我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
“谢谢你,古德汉普斯博士,我们下次再谈吧。顺便问一句,特派员查看的那些账簿上哪儿去了?”
“财务主管拿回去了。”老人摇了摇洒满白霜的头颅,“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我希望看到的只是教会的改革,可这个世界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叛乱,谋逆,凶杀。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们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吗?”
“至少我们可以抓住这个神秘的罪犯。”我坚定地说,“我从不怀疑这一点。来吧,马可,我们去会会那个好院长。”
《第2卷》

1540年初夏,伦敦。
整座都市尚未苏醒的凌晨,悄无声息的旧码头边如常静静停泊着舟船。那个瞬间,只有屈指可数的不眠者,目睹了自帆船上冲天而起的黑色烈焰……
马修·夏雷克再次接到克伦威尔伯爵的委任,要求紧急调查这一名为“希腊火”的强力燃料之配方。拜占庭帝国曾以此制霸海洋,侦探心知肚明,伯爵的急迫既为军备,也为阻挠老对手诺福克公爵的上位。
“希腊火”失传千年,为何此刻恰巧出现?这会是抵御外敌的神兵,又或仅仅是权力互搏的诱饵?摆在侦探面前的,是进退两难的抉择……
当他险险抓住真相的尾巴,以解伯爵燃眉之急时,英国却迎来了令人惊愕的变局……
原价RM60.80/册
文摘
满载着房屋的大桥渐渐逼近,我紧张地抓住船舷,可预想中的惊险并没有发生,船夫熟练地驾着小船,不费吹灰之力就从桥下穿了过去。我们的船像一片树叶一样漂向下游,才驶过停靠大型海船的比林斯门,巍峨的伦敦塔又出现在眼前。经过德特福德的新海军码头时,我好奇地凝视着国王庞大的战舰“玛丽玫瑰号”,尽管船身亟待维修,高出周围房屋一大截的桅杆和索具仍然气势惊人,像是一座高耸的尖塔。
过了德特福德,河面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两岸的河堤离我们越来越远,岸上了无人烟。水边的沼泽地芦苇丛生,我们偶尔会经过一两处码头,船坞如今集中在上游,这些码头大都被废弃了。
“就是那里。”俯在船舷上的巴拉克终于出声指引。我看到前面不远处有几根木墩,木墩上搭了几块烂木板,整个码头看上去摇摇欲坠。码头后面是一块杂草丛生的泥地,周围长满茂密的芦苇丛,看得出这块地是有人刻意清理出来的。泥地正后方有一座用木头搭起来的大仓库,外表同样破败不堪。
我觉得有些惊讶:“想不到这里这么小。”
“这地方是我主人亲自选的,他觉得这里早就荒废了,平时不会有人来。”
船夫将小船划向码头,抓住固定在码头末端的梯子。巴拉克敏捷地爬了上去。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
“一个小时以后来这儿接我们。”巴拉克一边吩咐船夫,一边递给他船费。船夫点了下头,划船离开了,留了我俩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我环顾四周,四下里寂静无声,附近的芦苇在微风中发出沙沙轻响,苇丛深处有色彩斑斓的蝴蝶飞舞。
“我先去检查一下那座仓库,”巴拉克说,“说不定会有流浪汉在里头安家。”
仓库的墙板早已弯翘变形,布满裂缝,就在他透过裂缝朝里张望的当口,一根铁质系船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系船柱上有个铁环,有一样东西正吊在上面摇晃。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根由好几股细绳扭成的粗麻绳,这种绳子应该是用来系船的,如今船不见了踪影,只留这绳子孤零零地悬在码头末端。我伸手拉起绳子。绳子只有两英尺长,尾端被烧得焦黑。这一定是被火烧断的。
巴拉克回到我身边。“里面什么也没有。”他说完递给我一个皮革做的酒瓶,“要不要来一口?”
“多谢。”我拔下瓶塞,喝了口淡啤酒。巴拉克朝我仍然拿在手里的绳子点了点头。“我曾经在那里系过一艘船,现在只剩下这点儿绳子了。”
我低声说:“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把我引进仓库投下的一片阴影里。他凝视着河水出了一会儿神,又喝了口啤酒,开始慢慢讲述他的故事。他讲得比我想象的要流利,言语中不见了平日的自以为是,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不可置信。
“话说今年三月的时候,主人让我以我个人的名义买艘旧帆船,把船带来这里。我成功办妥了此事,那船挺大的,大概有三十英尺长。我划着船顺流而下,把船停在这里。你知道那种船是一种又长又重的货船。我买的船大而坚固,有帆有桨,报废前是艘运煤船,沿着海岸线从纽卡斯尔运煤到伦敦。船的名字叫‘伯恩冒险号’。”他摇了摇头,“它注定会经历一次冒险。”
“我刚才说过,我主人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已经被废弃了。就在那个月,他要我在某天早上天刚破晓的时候赶到这里等他,通常在那个时候,河上是不会有船往来的。他告诉我我也许会看到不可思议的景象。但他马上又说,‘不过你更有可能看不到。’
“总而言之,那天天没亮我就骑着马往这儿赶,四周一片漆黑,沿着小路在沼泽地里穿来穿去,真他妈不容易。那艘船还在我先前停泊的位置,因为它太旧了,根本不值得偷。太阳升起来了,这里还是冷得要命,我拴好苏姬,在泥地上来回走动,不停地跺脚取暖。晨光唤醒了河畔的水鸟,它们发出奇怪的声响,好几次惊得我跳起来。
“后来我听到了杂乱的马蹄声,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咯吱咯吱的声响,透过芦苇丛,我看到我主人骑着马朝这边过来了。看到他出现在荒郊野外,那感觉奇怪极了。他脸色阴沉,一直睁大眼睛,瞪视着跟在他身边的两个男人。他们也骑着马,其中一匹马拉着一辆小车,车上不知道放着什么东西,用一堆麻布口袋盖着,看上去很沉。
“这一行人终于来了码头,从马上爬了下来。这一次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格里斯特伍德兄弟的模样。我当时以为他们是穷光蛋,哎,愿上帝让他们安息。”
我点了点头。“迈克尔是个蹩脚的法律顾问。法律顾问级别不高,只能处理一些小案子,给出庭律师们打下手。”
“是,这我知道。”巴拉克突然加重了语气,我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们两兄弟长得矮小清瘦,一直用一种忧惧的眼神看着我主人。我看得出来,我主人认为眼下这一切有损他的尊严;想来那两兄弟如果不能让他满意,他一定会给他们苦头吃。他们中的一个戴着一顶无边帽子,身穿长长的炼金术师长袍,一副标准的炼金术师打扮,不过长袍上沾了不少泥点,想必是穿过沼泽地的时候溅上的。我主人披着一件普普通通的黑斗篷,他单独出门时一向这么穿。他向格里斯特伍德兄弟介绍了我,他们摘下帽子,争着向我问好,仿佛我是个伯爵。”他哈哈一笑。“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猥琐的家伙。”
“主人命令我把马拴到仓库旁边的柱子上,我的苏姬就拴在那儿。等我回去的时候,格里斯特伍德兄弟正忙着把小车上的东西搬下来。那堆东西奇奇怪怪的:有一根细长的铜管,一个金属做的大手泵,就和一些水渠里的手泵差不多。这时伯爵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杰克,和我一起去检查一下那艘船,我想确定上面没有骗人的把戏。’我大着胆子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怀疑地看了看正在合力卸下一个铁制贮水罐的两兄弟。顺便说一句,他们当时汗流浃背,不住抱怨贮水罐里的东西太沉了。伯爵看了半晌才对我说,瑟普特斯是个炼金术师,之前对他夸下海口,保证能用那件器械向我们展示一个伟大的奇迹。他说完扬了扬眉毛,抬脚朝帆船走去。
“我扶他上了船,他从头到尾把船仔细检查了一遍。我们甚至下到船舱在里头走了一圈,还被扬起的煤灰呛到了。他想看看船上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但是我们没有发现一丁点儿异常之处,它只是一艘被我从船舶商人那儿便宜买来的破旧空船。
“等我们离开船舱回到甲板上,两兄弟已经把他们的器械安放在码头上了。贮水罐一头连着手泵,另一头连着铜管。我闻到贮水罐里飘出一股味道。这味道我之前从没闻过,浓烈刺鼻,感觉能从鼻孔直钻进脑子里去。”
“多跟我说说那件器械的样子吧。”
“那根铜管大约有十二英尺长,是中空的,就跟炮管差不多。铜管一端连着一根引线,那引线挺长的,上面还抹着蜡。铜管另一头连着贮水罐,我先前已经说过了。”
“那个贮水罐有多大?足够装满满一大桶液体吧?”
他皱起眉头:“是挺大的。不过我可不知道贮水罐装满了没有。”
“装没装满并不重要。我很抱歉,你继续往下说。”
“我和主人一起回到岸上,看到他们已经把贮水罐抬到一个铁制三脚架上去了。让我惊讶的是,他们正在手忙脚乱地摩擦打火石,想要点燃贮水罐下面的一堆木柴。
“迈克尔·格里斯特伍德突然兴奋地大喊起来。‘点燃了!’他叫嚷着,‘点燃了!赶快走开,阁下,离铜管远一点儿!’我主人对这个亲昵的称呼十分反感,但还是依言走到了两兄弟后头。我跟着他走了过去,一心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说到这里,巴拉克停顿了片刻。他眺望着宽阔的河面,潮水又开始上涨了,水流变得湍急,形成一个个飞快转动的漩涡。
“之后的一切迅雷不及掩耳。迈克尔从火堆里拣出一根树枝点燃了引线,然后飞快跑回来,和瑟普特斯一起上下摇动手泵。我看到铜管前段颤动了一下,接着喷出一大片黄色火焰,火焰长达十几英尺,发出隆隆巨响从半空飞过,拦腰击中了那艘船。火焰在空中旋转蹿动,就像活了似的。”
“和从龙嘴里喷出的火焰一样。”
他打了个寒战。“没错。木头很快烧着了,火焰紧紧地附在上头,像猛兽吞吃死尸一样吞噬着船身。有几团火焰落到了水面上,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看到河水也开始燃烧。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看到一片火焰在河面跳跃。在那一瞬间我害怕极了,唯恐整条河都会燃烧起来,火焰顺着河水一直蔓延到伦敦去。
“接下来两兄弟把铜管向右偏斜了几分,开始摇动手泵,铜管里又喷出一股长长的火焰,击中了船尾。那火焰亮得让人无法直视,跳动的样子简直像个活物。此刻帆船正熊熊燃烧,热浪灼人,我虽然站在二十英尺开外,也能感觉到热气扑面。火势越来越大,没过多久,可怜的旧船从头到尾都被火焰包围,简直成了一条火船。受惊的鸟群拍着翅膀从沼泽地腾空而起,争相飞散。耶稣啊,我吓得魂不附体,虽说我平时并不虔诚,但在那种情形下谁还管得了这么多?我从圣母玛利亚念起,向所有圣人祈祷了一遍,如果主人允许我用念珠,我一定把念珠死死攥在手里,直到把珠子捏碎为止。
“我们凝视着那艘船,船身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大团火焰,滚滚黑烟飘向上空。我看了我主人一眼。他并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害怕,只是抱着胳膊观看着,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然后我听到了尖叫声。我想这声音多半已经持续一会儿了,只是我刚才没有注意到。声音是那几匹马发出来的,它们看到那些跳跃的巨大火团,也被吓坏了。我赶紧跑向它们,眼看着它们又蹬又踢,发了疯似的想逃离束缚它们的柱子。我费了不少劲,终于在它们真正伤害到自己之前让它们安静了下来。我这人对付马儿很有一套,而且谢天谢地,火焰这时候差不多熄灭了,船烧剩的部分开始慢慢下沉。等我返回码头,船已经完全消失,就连系船的绳子也被烧掉了,你刚才不也看到了吗。我主人正在和格里斯特伍德兄弟说话,他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模样很狼狈,但我看得出他俩在沾沾自喜。他们开始拆卸那件器械,把东西放回车上。”他大笑一声,摇了摇头,“感谢耶稣基督,船已经沉了,水上的火焰也熄灭了,河面又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除了一艘三十吨重的帆船转眼间被大火烧成了灰烬。”巴拉克深吸了一口气,扬了扬眉毛。“我的故事讲完了,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等格里斯特伍德兄弟走远之后,主人告诉我我刚才看到的东西叫作‘希腊火’,又说了迈克尔·格里斯特伍德是如何在圣巴塞洛缪修道院找到配方的,最后要我发誓保密。”
我点了点头。我走到码头尽头,巴拉克也跟了过来。我俯视着波浪起伏的水面。
“第二次演练你在场吗?”
“不在。主人派我去找条更大的船,我买下一条旧海船,同样把它运到了这里,不过那次他是一个人来的。他告诉我第二艘船和上一艘船一样,被烧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着河水,“它们的残骸都在这水底下。”
我点了点头,大脑运转如飞。“这么说来,要发射希腊火,非得要那件器械不可。那东西是谁为他们造的,他们又把它放在哪里?”
巴拉克疑惑地看着我:“你相信我所说的都是真话?”
“我相信你看到了非同寻常的一幕。”
河中央的一艘商船闯进了我们的视线,这艘巨大的帆船一定是从世界某个遥远的角落归航的。微风吹上展开的船帆,城垛状的船头高高耸起,傲然破开水浪。甲板上的海员一看到我们,立刻兴奋地朝我们喊叫挥手,也许在过去漫长的几个月里,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英国人。帆船从我们面前经过,朝伦敦方向驶去,这时我眼前突然浮现出可怖的幻象:这艘船从头到尾整个燃烧起来,船员们惊恐尖叫,还没来得及逃生就被烈焰吞噬。
“你知道吗,很多人都说世界末日就快来了。”我低声说道,“世界即将毁灭,耶稣基督会重临人间,对世人进行最后的审判。”
巴拉克问:“你相信吗?”
“到目前为止还不信。”我说。我看到另一艘船朝我们划了过来,两艘船交错而过,相形之下,这艘船渺小得像个玩具。“我们的船夫来了,我们得马上赶回伦敦,寻找那个图书管理员。”
出版社: 重庆出版社; 第1版 (2017年6月1日)
- 外文书名: Dissolution(The Shardlake Series)
- 平装: 全2册, 440~592 页/册
- 正文语种: 简体中文
- 开本: 32
- ISBN: 9787229117580
- 条形码: 9787229117580
- 商品尺寸: 20.8 x 14.6 x 2.4~3.2 cm/册
- 商品重量: 558~680 g/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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